继续灌水
三
“唐忏”中与小说《西游记》关系最为密切的自然是《唐僧取经》，该本在江淮一带有许多抄本，但主要情节基本相同。比起小说《西湖记》来，有一定的差异，下面据六合本③将差异处作一比勘。
小说附录《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》写陈光蕊为刘洪所害，子江流认母报仇事。“唐忏”《唐憎取经》开卷即述此事，比小说简略，有几处情节还不同于小说。“唐忏”中的江流僧父亲叫陈子春所放生的鲤鱼不是龙王，而是龙宫太子。陈子春被救后，赘为驸马。
光蕊龙宫还阳转，谢谢太子救命恩。
龙宫又招三公主，所生孩儿三个人。
与三个龙女分别生下了三个孩子，名为天官、地官、水官，称三官菩萨或三官帝，他们在母亲的指示下，还参与了复仇的行动：
“三元三品三官帝，为娘有话对你论：
跟你父亲一同去，把父送到洪江城。
有个刘洪小奸贼，是你父亲对头人。
你父死在他的手，你要替父把冤伸。
三元三品听得说，带着父亲出龙宫。
出了龙宫忙驾雾，半云半雾动了身。
……
三元上前一声喊，大胆强人骂几声。
今有小爷来到此，量你今日难逃生。
三人上前齐动手，担住刘洪狗奸人。
金湖的抄本说龙王得知江流僧祭奠父亲，遂将光蕊送至岸边，父子会面后，光蕊仍归水府。
关于取经的缘起，小说是说观世音菩萨下凡，要求唐王派人去取经，当唐太宗在寺中问道；“谁肯领朕旨意，上西天拜佛求经？”江流僧则应声而出，表示愿担此任。而“唐忏”说唐王从地府还阳后，为还在地府许下的西天取经之愿，纳徐茂公言，出榜招僧人去取经。江流僧为报唐王替他报仇之恩，揭了榜文，应召去取经。
唐僧的两个随从被虎狼精吞掉后，唐僧只得一人牵马前行。在“唐忏”中，他路遇一年轻寡妇，
唐僧正在为难处，前边来了一妇人。
年龄总在二十外，浑身穿的孝衣衣衿。
妇人上前忙开口，叫得一声出家人。
妇人劝唐僧不要去取经，愿与他结成夫妻。“唐僧听说红了脸，‘妇入说活不中听，把你当作贞烈女，谁知你是下流人’。”妇人只好又羞又恼地走了。过了一会，又遇一老妪，正在用一根铁棍磨针，准备当作三女儿结婚的礼品。唐僧见后大为不解：“等你铁棍磨成针，姑娘老了难嫁人。”老妪则回答道：“你取经来我磨针，二人功夫一样深。’”又说：“姑娘要配外来僧，我看师父人才好，不如跟我转回程。”唐僧发怒，闭目诵经。“婆婆不是别一个，就是南海观世音。”她告诉他，化作少妇与婆婆，都是为了试他取经的决心坚定不坚定。并告诉他，一路上要送他三个徒弟与白马、袈裟和一顶猴子戴的帽子。只要念上紧箍咒，猴子会头疼，就不会离开他，而有了这三个徒弟和三件宝贝，就能到西天雷音。小说没有上述的试心情节，只有观音送宝贝的情节。
孙悟空被唐僧救出后，带上了花花的帽子，马上想到：“我保师父西天去，西方路上有妖精，我的手里无兵器，不是妖怪对手人。”便第二次到龙宫。这与小说有明显的不同，小说的“龙宫借宝”情节置于“猴王出世”之后，而且也只去一次。“唐忏”则云：
急急忙忙进龙宫，二次来到鱼鳞殿。
……
当年用的金箍棒，敢快送与孙外公。
若有好的换一换，好到西天捉妖精。
龙王说是有有有，不敢不借宝和珍。
夜叉打开宝仓库，猴予亲自找宝珍。
选个大的又嫌大，选个小的又嫌轻。
不大不小无处找，还拿如意定诲针。
显然，孙悟空第一次来龙宫时，借了金箍棒，大概在压倒在五行山下时，又物归原主了。复出后需要武器，又自然想到了龙宫。
高老庄智擒猪八戒，“唐忏”与小说又有不同，不同处在于孙悟空嫌高家对他礼数不周，而在心中不满，使变成与小姐一般模样的女子，让高家难以分辩真假：
猴子将身来变化，变个站娘高凤英。
假格马儿也来拜，也在高庭拜唐僧。
拜过唐僧来拜父，一样声音叫父亲。
员外说是不好了，两个佑娘在高厅。
两个姑娘一样的，年老员外认不真。
……
凤英姑娘双流泪，亲娘妈妈喊几声。
年老之人不要怕，儿是娇生惯养人。
猴子听说这一声，也把亲娘叫几声。
可恨妖怪无道理，不该变你女儿身。
莫把妖怪认错了，我是亲娘生的根。
后直到唐僧干预，孙悟空才停止戏弄。这段情节似乎更能表现出孙悟空毛躁、顽皮的“猴性”。
“唐忏”中，唐憎师徒过了火焰山，路遇一身穿孝服的女子啼哭，问其原因，答曰；“丈夫死了三七正，没有和尚念经文。哪座宝山下来的，请到我家念经文。“在孝妇的请求下，唐僧到她家诵经。孝妇则吩咐家人准备中饭，这时，
尖嘴猴子多巧妙，怕的妖怪起毒心。
身子一晃妖身变，变个苍蝇到处寻。
苍蝇拱到厨房里，看见妖怪办饭人。
……
哪是八碗好素莱？碗碗放的绣花针。
哪里是个裙钗女？分明是个女妖精。
手拿一根金箍律，乒乒乓乓打得凶。
大妖小妖打死了，家中物件打干净。
大老鼠有千斤重，中等就有百十斤。
还有一等小老鼠，比你肥猪重几斤。
在小说第八十一、八十二、八十三回，也有鼠精作怪的情节，但情节与此大不相同。小说叙述的鼠精叫金鼻白毛老鼠精，是李天王的义女。她想育阳求偶，遇到了童身的唐憎。她扮作一个被强盗劫夺为押寨夫人的孤怜女子，将唐僧掳掠进窟。孙悟空也变作苍蝇，不过目的不是看饭里下没下毒药，而是到洞里打探师父的消息。
在“唐忏”中，有的请节是从该故事别的情节上转化而来，“白羊精娶亲”事即是如此。唐僧师徒行至白云山下，在邓老汉家借宿，老汉说前天寒食节与小女上坟，遇见一妖怪，定要与小女成婚，“约定今朝良辰日，妖怪提亲到来临。”于是悟空、八戒变作小姐、丫环模样， 专等那妖精。
妖怪那里妖身变，变做白面一书生。
如意冠儿头上戴，身穿莺歌绿海青。
白纸扇子拿在手，一摇二摆做相公。
一阵妖风来的快，高楼早在面前存。
来到楼上忙开门，叫道丫环使女们．
梅香与我靴子脱，多多赏你霄花银。
猴子上前把靴脱，麻绳扣得紧吞吞。
哪个与你把靴脱，我是送命五阎君。
这在小说中也找不到同样语言的内容，但一看即可明了，此情节是从猪八戒高老庄娶亲的内替上转化来的。
上述的都是与小说相异的情节内容，与小说相同的内容有：与第十三回情节相似的是虎狼精吞食唐僧刚西行时的凡人随从，唐僧到救命恩人刘伯钦家去诵经、超度他父亲的亡灵；与第十四回情节相同的是唐僧救孙悟空于五行山下，并收他为徒，孙悟空打杀八个拦路抢劫的强盗。与第五十九、六十、六十一回主要情节相同的是过火焰山。与第二十二回情节相似的是过流沙河，收服沙鱼精。与第五十三回相同的是唐僧师徒喝子母河水而怀孕，后喝改胎井水而消孕。与第九十八、九十九回主要情节相同的是唐憎师徒过溺水河，鼋精信八戒戏言，恨其末代向佛祖询问寿缘，将其沉入水中，经卷被打湿。（上面是按“唐忏”内容的顺序排列）。
另外，“唐忏”中还有独立的唱本《袁天罡卖卦》、《刘全进瓜》、《魂征斩龙》《唐王游地府》等，它们分别相似于小说第五回、十一回与九、十两回等。
与小说相比“唐忏”显得极为简单，不惟情节不细腻，对话不丰富，唐僧师徒取经途中所历经的险难，也只是小说的十分之一。然而，正是它的简质和在数处情节上与小说的相异处，以及小说无而它有的内容，显示出它在《西游记》故事发展史上的地位和意义。
众所周知，吴承恩的《西游记》问世之前，唐憎取经故事的生存与发展呈散点状态，除了唐僧带领孙、猪、沙西行到雷音寺和其中有数的几个情节外，其它任随不同的作者构造。诗话、平话、戏剧等都有自已的内容特色。然自吴氏说部一出，诸种艺术形式的唐僧取经故事，都以吴书为宗。如目连戏中多含有民间唐僧取经故事。然至清代张照把目连救母故事改编成大型连台本戏《劝善金科》时，则一本吴书。如第七本第二十三出《消火焰地近清凉》，不惟情节一致，有些语句都是直接抄袋小说《西游记》的。
既然吴书一出，万壑归海，何以“唐忏”《唐僧取经》等仍能保持原来的内容，而不依吴书呢？这就与傩歌的性质有关了。傩歌，就其本质而言，它是巫觋降神、邀福、去灾的工具，巫砚们将它看得非常神圣、神秘。在苏北许多地方，流传着这样的口语：“宁可断子绝孙，不可使神书不灵！”“宁可借老婆，不可借神书。”神书有这样大的功用，和在巫观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，他们焉敢作随意的改动，或者用吴书的内容取代“唐忏”的内容？于是，才能使今天的人们看到吴氏作《西游记》之前，他所生活的环境中较为完整的民间之一种唐僧取经的故事。
我们说，吴承恩编撰《西游记》时，曾受他家乡盛行的“唐忏”的影响，但并不等于说，吴氏即以“唐忏”为基础进行补充与修改，因为当时披诸不同形式的唐僧取经故事甚多。吴氏有条件沙里淘金。
苏北傩歌“唐忏”《唐僧取经》等本的发现，无疑给《西游记》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。本文只是从吴氏的小说创作与傩歌“唐忏”的关系上作一初步的探索和对傩歌《唐僧取经》作一简略的介绍，至于傩歌《唐僧取经》本身，还未作探讨。发表本文的主要目的是希望更多的《西游记》研究专家重视这一材料，并作多角度的研究。
注：
①此非变文原文，而是据变文部分内容的提要。
②此傩歌流传于南通县县，为沈志冲、吴周翔搜集．发表于《民间文艺季刊》 89年第3期上。
③相传最早的宝卷为宋释普明（公元11 03年在世）所作的《香山宝卷》，或说最早者为宋或元人所作的《销释真空宝卷》，此宝卷今藏于北京图书馆。
④我所经眼的唐忏《刘全进瓜》为泰兴市珊瑚蒋埭中学陈旭兰老师提供。此本为上梅槐阴山房批发，铅印本，全名为《刘全进瓜借尸还魂》，上下两卷。
⑤王仿文发表处同②。
⑥见《江苏傩戏、傩文化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（打印槁）
⑦六合本《唐僧取经》为上、下两本，封面上注明是“阮有江抄本”。六合的傩歌由黄文虎、张国基等先生发掘而得。他们在此项工作上取得了很大成绩，并不吝为同行提供研究资料。
⑧参看拙作《目连戏中的孙悟空故事叙考》，《明清小说研究》19 9 2年第1期。
